一个高敏感、高防御的来访者,两次咨询都在宣泄对领导的愤怒。咨询师努力承接情绪、不断追问“你舒服吗”,却始终无法推进。直到督导会上,督导师一句话点破僵局——“你在用脑,没有用心。你用脑分析他,他一定感受到被评判。”
01
咨询室里,一位来访者已经哭了半包纸巾。
一位专业扎实的职场人,当前正面临三重压力:晋升路径被管理层集体阻塞,既定调动临时取消,一段陈旧的工作瑕疵被重新翻出并成为公开谈资。而上级在群聊中的指向性提醒,更让她感到自己正处于被“标签化”的审查之中。
两次咨询,她都在宣泄。各个层级的领导,她把整个部门的人际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、逻辑严密。每一次被问到“你觉得在这件事里,你的责任是什么”,她就会转移话题。
咨询师在督导会上说:“我很累。两次咨询都超时半个多小时,她总是在快结束时才爆发出最强烈的情绪。我一直在承接,却感觉停在了原地。”
督导师吴老师没有急着给建议,而是让她读了一段逐字稿——
“我想知道你一直这么敏感的吗?”
来访者沉默。咨询师又追问:“你喜欢这样吗?你觉得这样舒服吗?”
02
逐字稿读到这里,吴老师停下来:“这句话,你是什么感觉?”
在场旁听的咨询师们几乎同时说:“有评判感。”
“你一直就这么敏感”——这里有标签,有时间锚定,还有一个隐含的判断:你“这样”是不应该的,或者至少是不舒服的。
但更微妙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来访者说:“我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适合这个职场。”
咨询师接的是:“如果不说职场,就只说你自己好不好?”
吴老师指出:“你们俩在跳舞。来访者在说‘我不适合这个职场’——这句话里有她的感受、她的自我认知、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。你却跳开了。为什么?”
咨询师愣了一下:“因为前面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,我想把她拉回自己身上。”
“你急着拉她。但她说不适合的时候,你有没有问过——有多不适合?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适合?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,才会不适合这里?”
每一个追问,都是通往内心的入口。但咨询师错过了。
03
为什么会错过?吴老师给了三个字:在用脑。
“用脑”的特征是什么?分析、判断、思辨——来访者说了A,咨询师可能在脑海中立刻判断“A不属于今天的咨询目标”,于是把对话拉向B。来访者说“我不适合这个环境”,咨询师又在评估“环境问题已经讨论过了”,于是跳过这句话,直奔“你舒服吗”的预设路径。
但咨询师没有意识到:她正在复制来访者的防御模式。
来访者为什么痛苦?因为她的一切情绪都来自外部归因——“都是领导的错”“是加一针对我”“是系统层面有问题”。她把自己包裹在严密的逻辑里,拒绝向内看。她用“理性分析”来防御“感受自己”。
而咨询师试图“拉回她自己”的方式,恰恰也是在用分析、用判断、用预设——也就是在用脑。来访者一定感受到了:你急着让我看见“我的问题”,这跟领导让我承认错误,有什么本质区别?
难怪她会说:“你的问题让我觉得有被评判的感觉。”
04
吴老师说:“用心交流的前提,是放下评判、放下预设、放下你脑子里那个咨询目标。去感受对方,而不是分析对方。你一直问‘你舒服吗’,但你真正感受到他舒服不舒服了吗?”
这句话击中了很多咨询师的痛点。
我们被训练去“评估”、去“个案概念化”、去“制定咨询目标”。这些都没有错。但当一个高防御的来访者坐在对面,理性化是他的铠甲,分析是他的武器——你用分析去回应分析,你永远无法深刻地理解他。
因为在他的世界里,分析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。你越分析,来访越防御。你越试图把来访“拉回自己”,对方越觉得你在评判她。她曾经在咨询中“被伤害”过,说“我很恨那个咨询师”。如果这一次她又体验到“被评判”,咨询师就成了下一个被她恨的人。
吴老师问:“你能不能在下次咨询中,暂时不讨论她的领导、不讨论她的专责、不讨论她的经历——就讨论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?为什么我的提问让你觉得有侵入感?”
这不是逃离事件,而是绕过防御。
防御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来访者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防御下面的东西。直接撬开它,只会让来访更紧地护住。但如果咨询师能提供一个“安全的关系试验场”——在这里,你可以体验到一个权威(咨询师)是安全的、不评判的、愿意理解你的——那么,当他在外面再遇到“加一”那样的权威时,或许就有了一个新的参照点。
05
督导快结束时,吴老师说了一段话,让我一直记到现在:
“很多人一辈子只用两种方式活着:用脑,或者用心。用脑的人活在分析和对错里,永远在判断别人和自己;用心的人活在感受里,却可能被感受淹没。高手是能让脑和心贯通的人——用脑看清结构,用心感受对方。两者缺一,你都是在跟来访者跳舞,而不是带领他走出舞池。”
一个高敏感、高理智化、高防御的来访者,需要的不是一个比他更聪明的分析者,而是一个愿意在他的防御外面安静等待、让他感受到“这里安全,你可以慢慢来”的人。
后来在场的很多咨询师有一条感悟:“我以为我在帮来访,其实我一直在用自己的‘正确’对抗他的‘正确’。用脑的人,永远在对抗。”
而那个来访者,听说已经约了第三次咨询。这一次,咨询师说她打算做一件事——
坐下来,听。不评判,不分析,不预设。让她感受到,有一个权威,可以不侵入。
【声明】“以上案例已做聚合与脱敏处理,不指向任何真实个体或组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