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来访者把咨询目标指向别人时,往往是他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痛苦。
01
一位来访者走进咨询室。
他告诉咨询师,自己有人际关系困扰——“可以跟人初步打交道,但再深入就不行了。”
咨询师问他,那我们要不要围绕“人际关系”工作?
他说,其实也不是,更多的是一种孤独感。
咨询师说,那我们来探讨孤独感?
他说,其实我跟我的孤独感已经自洽了,没那么着急要解决。
咨询师又问,那你更想解决什么?
他说,其实我想解决我弟弟的问题。
然后他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。
弟弟成年后一直没工作,整天关在房间里。父母要求他帮弟弟找出路。前段时间,家里发生了一次激烈冲突,弟弟情绪失控,在家里有破坏行为。妹妹受了惊吓,打电话跟他哭诉。他听着很烦,但又很心疼——因为妹妹正在重走他当年的路。
故事讲完,评估时间已经到了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:“要结束了吗?我约了朋友吃饭。”
最后他问咨询师:“我挺好奇你们家访的……能不能去我弟弟那里?”
如果你是这位咨询师,你会怎么想?
——他到底是来解决自己的问题,还是来解决弟弟的问题?
02
在这次督导中,吴老师问了所有咨询师一个问题:
“永远在你面前的,是谁?”
答案是:来访者本人。
不是他的弟弟,不是他的妹妹,不是他的父母。不管他讲了多少别人的故事,坐在你面前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很多咨询师会在这里被带跑。
因为我们太想“帮”他了。
他讲弟弟很惨,我们就开始想怎么帮弟弟。他讲妹妹很害怕,我们就开始心疼妹妹。他讲父母很控制,我们就开始分析原生家庭。
然后我们忘了:他才是那个付了费、坐在咨询室里的人。
吴老师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
“如果来访者说‘我要解决我弟弟的问题’,你就跟他去解决弟弟的问题,那谁是来访者?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直接,但它触及了一个核心议题:咨询师需要具备同时处理两个层面的能力——跟随来访者的故事,同时保持自己的专业框架。
跟随故事,是为了让他感到被听见。保持框架,是为了不迷失方向。
两者缺一不可。
03
那具体怎么做?
吴老师在督导中给出了几个非常具体的操作思路。
第一,当来访者把目标指向别人时,不断把焦点拉回他身上。
可以这样问:
“你弟弟的情况,对你意味着什么?”
“如果弟弟的问题暂时解决不了,你觉得最难受的是什么?”
“你希望自己在这件事里,有什么不同?”
不是不让他讲弟弟,而是讲完之后,要帮他做一个翻译——把“弟弟的问题”翻译成“我的感受”“我的困扰”“我的期待”。
第二,不要把来访者的防御当成敌人。
在这个案例中,来访者一直在转移话题——从人际关系转到孤独感,从孤独感转到弟弟。很多咨询师会把这解读为“他在回避”,然后试图“突破防御”。
但吴老师说了一句让我重新理解防御的话:
“防御本身就是资源。”
她打了个比方——防御就像你每天穿的衣服。它保护你,也表达你。你不必脱掉它,但可以跟来访者一起去看看:你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?这件衣服帮你挡住了什么?它舒服吗?
当咨询师把防御看作“需要拆除的墙”,来访者就会感到被攻击,防御会更强。
当咨询师把防御看作“需要被理解的衣服”,来访者就会感到被接纳,防御反而会慢慢松动。
第三,从来访者的“转移”中,看见他身上的资源。
这个来访者一直讲弟弟,听起来像是在“回避自己的问题”。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:
他为什么放不下弟弟?
因为他怕弟弟伤害妹妹。
他为什么怕妹妹受伤?
因为妹妹正在重走他的路,他不想让妹妹经历自己经历过的痛苦。
这背后是什么?是保护欲,是责任感,是同理心。
这些不是弱点,是他身上的力量。
吴老师说,咨询师要做的一件事,就是帮来访者看见自己身上这些早就存在、但从未被认可的资源。
当你告诉他“我看到你一直在为这个家努力,虽然很难,但你一直在做”,他会感到被看见,信任会慢慢建立。
而信任,是所有改变的前提。
04
回到这个案例。
来访者最后问:“你们家访怎么操作?能不能去我弟弟那里?”
如果我是他的咨询师,现在会这样回应:
“我注意到,虽然你一开始说自己有人际关系困扰,后来也提到孤独感和人生无意义感,但你最放不下的,其实是弟弟和妹妹。我想先和你确认一下:你希望咨询帮你解决的是弟弟的问题,还是希望我帮你一起面对这些事带给你的感受?”
“如果你希望咨询能让你在面对这些家庭压力时,不再那么无力、迷茫,那我们的目标可以围绕‘你’展开。至于弟弟,如果他愿意接受帮助,我们可以探讨转介或其他资源。”
“你上次提到想活成一个潇洒的人,不受家里影响。我觉得这个方向很重要——它可能是你内心真正想去的地方。我们要不要从这里开始?”
把弟弟的问题交还给弟弟,把来访者的人生交还给他自己。
05
这次督导让我重新理解了一件事:
来访者的防御,不是咨询的障碍,而是咨询的入口。
他绕的每一个弯子,都在告诉我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什么。他转移的每一个话题,都在暗示他真正在意什么。
咨询师要做的,不是拆除他的防御,而是陪他一起,看清那件“衣服”的样子——然后问他:这件衣服你穿了很多年了,它还在保护你吗?还是已经不合身了?
当一个人感到安全的时候,他自然会脱掉那件旧衣服。
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先成为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人。
【个案概念化】
来访者以“解决弟弟问题”为置换性诉求,回避了对自身人际关系恐惧和存在无意义感的深层议题,其根本需求是在一段安全的客体关系中修复早年信任创伤。
